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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流年】娃娃鱼(小说)

浏览次数:164 时间:2020-02-11

在这个被称作是唯一的世界里,
  收起你的冷嘲热讽是明智之举。
  ——J.M.库切《耶稣的童年》
  
  一九九五年夏日的一个黄昏。
  匍匐在燥热之中的断裂带,鸟儿似树咳出的痰,一只只从浓密的树冠喷出来,翅膀闪闪,射向半空。它们昏昏沉沉,在辽阔的虚空里飞来飞去,飞去飞来,好像要把久违的夜晚与清凉完完全全收拢。鸟儿飞过的地方,有一根看不见的黑色口袋,会把它们永远地装进去。如同我们的呼吸,会把我们永远地装进去。所以,有人说,我们正在经历的每时每刻,都是我们在这个世界最最年轻的时候,当我们活着。
  这个向夜晚慢慢靠拢的黄昏,万物苍生恰恰是在它们生命最最年轻时候的黄昏。夜晚是父亲手掌上粗粝的死茧和血泡,在比它自己更隐蔽的地方沉睡。
  雄伟苍郁的众山之上,骄蛮的太阳仿佛被胶水粘住了,迟迟没有落到山那边去。它孤单而又任性地沉浸在半空,像自命不凡的神。没有落山的太阳染红了断裂带的角角落落,山,河,房子,花草树木,还有人,都红得像被血水洗过。
  天还是之前那么燥热。燥热,像狗一样猛舔着断裂带。断裂带,像巨大的蒸笼,将地下的蚯蚓也给蒸了出来,地上随时能看到死去的蚯蚓,和热得满地打滚儿的豆老虎:一种肉乎乎的青虫。
  薄薄的树叶被烘成了夹心饼干,卷曲着,掉在地上,能踩出一串串尖叫和脆响。
  早先大朵大朵的云,也被太阳晒成一根根白花花的肋骨,不安地漂浮在蔚蓝的幻觉中,好像随时就能落下来,落在低矮的屋檐上,落在寂静的草丛里,落在女娲河,或是砸中人们热乎乎的脑袋。
  一片连着一片的知了倒是在炎热的皮肤下安静了。这些狂躁而又不知疲倦的家伙,早就把自己的嗓子吼哑了。耳根子清净多了。
  在女娲河潺潺的流淌声里,柱状的白色炊烟袅袅升起,此起彼伏,争先恐后,像夜里的虫鸣,弹奏着岁月的皮肤;像浩瀚的星群,整夜整夜守望着这片美丽、古老的土地。
  即将过去的一天里,断裂带有很多人因为害怕热过头,害怕被毒辣辣的阳光晒成干尸,已经在女娲河泡了整整一天,浑身上下晒得闪闪发亮,脸上像抹了面粉那样刷白,嘴皮子像吃多了桑葚那样橘乌。真是太可悲——太不幸了。
  老话说得好:乌鸦说猪黑,自己不觉得。
  同情别人的时候,不要忘了同情自己。没吃到的葡萄都是酸的。其实,比那些人更不幸的是我和弟弟。因为今天,我们没能下河洗澡。想去也去不了。父亲一个眼神就把我们钉住了,活动范围仅限于他的视线之内。他希望我们留在家里帮他搬砖。把那些他从河边捡来的旧砖,从院里挪到臭烘烘的猪圈旁边。父亲说,他准备在猪圈旁边再修一个猪圈。猪圈旁边长了一大片我们本地人叫做“臭老婆子”的植物,花开得凶猛灿烂,以至于苍蝇成群。“家里猪养多了!”父亲擦着他额头上的汗跟我们说。我觉得他的话里面还有别的意思,他没有明说而已。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恨不得马上完工的父亲干得风生水起,汗水打湿了他的灰色背心,短裤后面也湿了一大片,像尿屙在裤子里了。他丝毫不在意,沉浸于忙碌和喜悦中,丝毫不关注他外面的世界。比如,我和弟弟脸上深深的不悦,以及无意间表现出来的愤怒。
  如此燥热的天不让人下河洗澡,简直恼火死了。
  我和弟弟心里比猫爪子抓了还要难受,却不敢偷懒,我们不想让父亲生气。更何况,他的一个眼神就能吓得死一头牛。父亲在家中的地位无可撼动,他要我们往东我们往东,他要我们朝西我们朝西,连母亲跟他说话,嗓门也是清风细雨的。实话实说,我们有点怕他,那种发自内心却又无可奈何的怕。所以,整个上午,我和弟弟埋头搬砖,我们相互监督,绝不让对方偷奸耍滑,决不让自己吃亏。我们心里,上午的每一寸时间都很漫长,上午的每一寸光阴都有一块砖头那么重。
  中午吃过饭,父亲也许累了,他和母亲,都在卧室里午睡。
  午睡之前,他们还把门撇上了。尽管动作很轻,我和弟弟仍然听到了,插销像老鼠那样“吱吱”叫唤了几声。门撇上了,意味着,如果有事麻烦他们,我们得先敲门,不能像往常那样随便。我和弟弟,不过是门上多余的插销。隔着门,母亲冲我们吆喝,让我和弟弟到地里给猪扯点猪草回来。这么热的天,他们让我们去地里扯猪草,存心要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呢!
  父母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能把儿女们冲得远远的。不过,我和弟弟打心眼里高兴,高兴得恨不得手舞足蹈,因为,我们终于自由了。虽然,自由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扯猪草对我们来说,仅仅是小菜一碟。
  “午睡不过是个障眼法,说不定他们在卧室里干别的事情。”
  弟弟鬼头鬼脑地跟我说,说话的同时,还朝我挤了挤眼睛。
  刘家院子空荡荡的,燥热把一切都收拢了,夹在它的腋下。
  我很自然地想到了“做爱”这个既恶心又下流的词语,是不久前从弟弟那儿听来的,他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人长大了,结了婚,这件事就跟吃饭没什么区别了。我不确信弟弟说的是不是真的。有时候,我觉得,比我小不了多少的弟弟,确实渊博,确实比我懂的多。虽说茫然,我却并不为此惭愧,无知不会缩短有限的生命,它毕竟是永恒的,也许,正是因为无知,正是因为无知每天都会澄清一点,这个世界才变得如此丰富,如此神奇。
  “闲事管得宽,莫得裤子穿!”我不知跟弟弟说点什么,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敷衍了一句。说实话,我更愿意我们在沉默中相处,说话只能让我们变得尴尬。虽然,我和弟弟是这个家的一部分。如同我们家,是刘家院子的一部分。
  刘家院子不算大,但在盛行单家独院的断裂带,也不见得小。
  说是院子,其实是一排低矮的青瓦房,中间的隔墙,为相邻两家人共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院子前后果树环绕,苹果树,李子树,杏子树,樱桃树,还有一棵无花果。用石灰粉刷白了的外墙,被我们从学校里拿回来的粉笔或者蜡笔画得面目全非,张牙舞爪的恐龙,肥得就像水桶的蟒蛇,屹立在沙漠深处的金字塔。此外,我们还画了几窝抽象无比的向日葵,只是跟梵高差得太远太远。
  如果以面向女娲河为基准,刘家院子,从右至左,依次是大伯家,幺爸家,我们家,大娘家。刘家院子与女娲河挨得很近。大人们到河里洗澡,走拢大概只要一分钟,我们这些后生,最多只要半分钟,那遥遥领先的半分钟,是基于我们迫切的心情。
  母亲常常说:“你们真是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呆在水里啊!”
  这句话几乎是我们的真实写照,很多时候,我们觉得我们就是一群鱼:我,弟弟,还有堂哥。堂哥,大伯的儿子,我们年龄差不多。不管是下河游泳,去地里扯猪草,还是去偷别人家的果园,我和弟弟往往要叫上他,朝夕相伴已经让我们难舍难分。任何人的缺席,都会影响我们这个小圈子。
  断裂带的人,就算没见过我们,也听说过我们:刘家院子几个娃儿都是清一色的“守嘴子。”我们也不在乎什么名声,我们在别人眼睛里长什么样子,一点也不重要。我们只对吃感兴趣。只要是吃的,我们都会想方设法满足自己。奇怪的是,家人对我们的这些不良表现始终保持着微妙的宽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曾打骂。伯娘甚至善意地将这些表现归纳为我们这个年纪的天性,她说:“人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嘛,长大了,自然就懂事了。只要不伤天害理。”我觉得,伯娘要是把前面的那个“人”字去掉,改成“我们”,就更好了!
  扯猪草,不过是障眼法。我,弟弟,还有堂哥,去了汪德远家的桃园。
  桃园在一道生机勃勃的缓坡上。弟弟庄严地把这个果园命名为“花果山。”
  到果园,走大路能很快就到,但我们不至于傻到那种程度。做贼心虚,做贼,心就得虚,胆子太大,反而不是什么好事。我们从一块比长篇小说还长的玉米林里绕路到的果园。为防止被发现,我们模仿打仗的军人,用棉葛藤和树叶做了头盔,打扮得像群野人,不用说,这种鲜为人知的感觉美妙至极,我们很兴奋。汪德远对我们恨之入骨,他在桃园中间修了座简易的凉棚,就是专门用来对付我们的。今天,他不在,我们偷了很多桃子。水蜜桃。不是本地桃子。临走之前,堂哥跑到汪德远的凉棚里拉了一泡屎。“权当还他个人情,”堂哥得意洋洋地说,他的酒窝上刚好有颗痣,笑起来的时候,那颗痣就刚好躲进酒窝里面去了。堂哥确实比我们懂事,今天,我和弟弟还未拢屋,背篓里的桃子已经一个不剩,统统阵亡,钻进了我们的胃。而堂哥呢,背篓里还剩了许多桃子,堂哥说他要和家里人有福同享。堂哥的举动让我和弟弟不由得自惭形秽。不过,已经毫无意义,正如同《挪威古诗集》里所描述过的那般:多说无益,木已成舟。但是,我好想在心里痛痛快快哭一会儿!
  我们扯猪草回家不久,麻烦事就来了,大概是桃子吃多了,我的肚子,说疼就疼起来了,而且,越来越疼,疼得要命,疼得我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从这种折磨里偷偷滚出去。过了很久很久,母亲见我疼得如此撕心裂肺,才跟我说:“看来是得打蛔虫了,你去买点宝塔糖回来吃了吧!”
  母亲的这几句贴心话,犹如春风吹散了阴霾,让我黯淡的心情瞬间亮堂了。
  我毫不犹豫点点头,生怕母亲立马反悔似的。
  弟弟也在场,但他的存在并没有缓解我的痛苦。血浓于水,全是屁话。看我受苦,他幸灾乐祸还来不及呢!母亲的话,却实实在在让弟弟的态度瞬间拐了个大弯。说时迟那时快,弟弟迅速撤掉脸上那种刚才还很幸灾乐祸的表情,朝着母亲大声吆喝起来:“哎哟!不得了了,妈,我的肚子好像也疼起来了!”
  我注意到,他用了“好像”这个词。随即,弟弟就真的弯下腰,两只手死死插在肚皮上,满脸痛苦,装模作样,让人感觉,不是他的脸在扭曲,而是空气在扭曲,好像有人用刀子在他的肚子上划了条缝似的。
  真是恶心透了。我瞪了弟弟一眼,没见过如此脸长的人!
  我以为母亲会戳破弟弟的阴谋,然而,她却慷慨地说:“你们两个一起去!”
  弟弟听过母亲的吩咐,显然有些受宠若惊,眼睛里闪烁着幸福的光芒,不乏得意,好像自己的演技真的骗过了母亲的火眼金睛,其实,他不过是她肚里的蛔虫。不过,人贵有自知之明,弟弟深知自己不能太过得意忘形,为了保卫胜利果实,只好继续往下装。于是,他又接连无比凄凉地“哎哟”了好几声。直到母亲给我们拿了钱,弟弟才飞机着陆般小心翼翼地平静下来。他平静下来,空气就平坦了。
  现在,太阳终于落山。断裂带上,暮色越来越稠,一些灯,慢慢睁开了眼睛。
  我和弟弟,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们走过的地方有一条看不见的黑色口袋,会把我们永远地装进去。
  路过的农家小院飘来邓丽君柔美的歌声:“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
  我们的脚步在歌声中慢了下来。虽然已经走了很远,我们的耳朵好像仍然贴在那个农家小院。
  空气中弥漫着动物干巴巴的粪便味道,我想可能还有人的屎尿味,不怎么刺鼻,算不上恶臭,却很浓烈。夜晚是一间大大的厕所,为那些急于行方便的人提供了天然的庇护,他们随随便便的,就把体内的垃圾倒了出来。我想,一定是这样,必须是这样,人不是小猫小狗,没人好意思在白天随地方便。
  我嗓子干得冒烟,喉咙深处,好像有片腾格里沙漠。暂时喝不到水,我只好一遍遍咽着口水解渴。沿路都能遇见长得异常茂盛的芭茅,一丛挨着一丛,让人感觉到那里面随时可能跳出几个脸上涂着油彩的印第安人。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为了让我们尽快学会数数和加减法,父亲专门砍了许多芭茅回来,用菜刀整整齐齐切短,不用的时候,我们就用小红绳把它们绑起来。父亲也许还帮过我们别的什么忙,但我真的记不住了,印象深刻的,就是这件事。
  宝塔糖已经买了。我们买了四块钱的宝塔糖。走路的时候,我们把手死死插在各自装着宝塔糖的荷包里,生怕到家后才能吞到肚里的宝塔糖长翅膀飞走了。出门前,母亲特地提醒我和弟弟宝塔糖买回去等她看了我们才能吃。她担心我们把钱花到别的地方。宝塔糖不是糖,参考说明书就能够知道,宝塔糖是驱肠虫类非处方药药品,用于蛔虫病,具有麻痹蛔虫的作用,使蛔虫不能附着在宿主肠壁,随肠蠕动而排出。宝塔糖不是糖。虽然是药,但在我和弟弟眼中,宝塔糖就是糖,因为它是甜的,不像一般的药,除了苦还是苦。
  我和弟弟走得很慢,我们气喘吁吁,身上的汗流得像一只猪似的。
  到青梅街的小药房买宝塔糖的时候,我们也是如此,一前一后。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既不是太远,又不是很近。这一点,像我们的年龄,我和弟弟,相差不到一岁。我们不是双胞胎。我明白每次说到这个话题人们总是发笑的原因,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有些真相,只有时间能够揭开它的盖子。
  公路两边的灰尘很厚,每每踩下去,地上就会多出一个脚板印印。平时,倒真的无所谓,关键在于,我和弟弟的泡沫凉鞋是昨天新买的,我们舍不得把它们弄脏。每年夏天我们都要穿坏好几双这样的泡沫凉鞋,但母亲已经表过态,她说:“今年只买这一双。哪个砍脑壳的把鞋穿坏了,就打光脚板。”母亲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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