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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短篇小说

浏览次数:190 时间:2020-01-20

www.4155.vip 1 【天雷】
  
  我的故事是从阿根叔那儿听来的。他的故事是他还在孩子的时候从他爷爷那儿听来的。奇怪的是那情节同我儿时经历的情况神似,所以,这以后不论阿根讲什么,我都信。
  远近的河流已经干涸,河床及汪塘裸露在暴晒下,土地耗尽水分,浮土没了脚根。阿根的爷卧在芦席上张望;只见柳条儿纹丝不动、炊烟失了轻浮,公狗不再追逐母狗,风凉一丝儿也没有。阿根的爷恨恨地诅咒:要绝种了!
  这时隐隐传来男人的鼾声。“老大倒能睡着!”阿根的爷说。又一听,鼾声不像人声。“许是黄牛病了?”阿根的爷想。忙看,黄牛立在树荫里,没倒。阿根的爷重又躺下去、侧着身子,接地的耳朵便又清晰地听到隆隆的声音。他惊悸地坐起。脖上痒痒的、凉凉的像是有人吹气儿,他才恍然觉察这是风!
  他抬眼看天,天上有云团正迅速地移动;转眼间,泼墨似的黑了。汪前的杨柳披毛褐僧地舞着,中了邪魔似的沙土和禾草也翻飞着升到空中旋扭。突然,白光一闪,天幕裂开一条刺眼的缝隙,接着就是一记天崩地裂的巨响。耳朵嗡嗡的。阿根的爷打了一个激凌,还没缓过神来,那雷就由远而近由近而远地在天庭碾压开了。阿根的爷想那车上一定立着愤怒的神明,武勇地擂着天鼓:忽隆隆——,忽隆隆——!那神明太暴躁,他急切地把耀眼的长刀在黑幕上只一划,黑暗便被裁为两片;于是天火照亮世界跌落地面:忽隆隆——嘎!嘎!
  世界尽在震颤中!
  阿根的爷担心天塌地陷,害怕苍生无主。那雷不容思索地就炸响在头皮儿上:清脆、果断、致命地一击,天下一片忙乱。
  这时阿根的爷已经冷静下来,他并不避那雷,尽管他的心脏受了强烈地震撼。他羡慕那些胆大的人,他们竟在电光里跳脚,冲着天穹呼喊:“轰呀,轰呀,使劲轰呀!”
  云开云合、雷在集结布阵。东西南北中、一声连一声。突然,雷冷丁地来一个发作,大地在惊吓中变得煞白,于是雷电泼剌剌的利爪一下就把天鼓的鼓面撕得粉碎!阿根的爷呆了傻了木讷地立着,他是从来也不曾见过大自然这壮观的伟力的!可是雷仍执拗地理直气壮地接连出击。一切都变得不在话下,一切都变得不可抗拒!
  雷电过去之后,还是孩子的阿根乐了,爷给他说:经过雷击的青蛙已经退毒、能吃!
  只是渐渐听了传说,阿根有些怕:听说一棵千年的古槐被劈开,劈死一条桶粗的巨蛇!听说省城一座佛塔坍塌了,露出一缸金银来……
  不管怎么说,宇宙清爽多了,只是雨下个不住,就像一个被捉住的小淫妇几天几夜骚情着哭,终于有一天,沟满河平,四下里又成了汪洋世界。
  
  【海眼】
  
  门外是水,门里是水,村里村外一片白。乡民世代耕作、哪善舟楫之能?出门去,全靠一根棍子探深浅,若是一脚滑进井里河里沟里,能不死?
  熟透的瓜浮在泥水上,癞蛤蟆就蹲在上面“苦瓜烂瓜”地叫不停。人心都让泡白了。
  阿根的爷扒开麻袋看薯干,薯干返潮皮软星星点点长绿斑。阿根的爷说:“农时误了,吃啥?明年只得讨饭了!”
  一村人听了都凄惶。
  翌日。天麻亮,阿根的爷被村里的呼叫声惊醒了。推门一望,水退了。村里现了路径,村外河水跑马似的流。那水本无出路。往常雨小时一靠渗耗,二靠汪塘蓄存。阿根的爷纳闷:眼下河海一样平,那水流到哪里去了?
  四面八方的水都向龙王庙流去。龙王庙前塌下一个洞,水涌到这里打着旋儿一头栽入地下去,牛吼似的哞叫……
  村民惊悸不已。请教先生,先生捻须喟叹:“地口难填呐!”他说:“若这口越张越大,活人还不祭了去!?”乡民听了都怕。后来那水渐渐地少了,流得也缓了。“地口”为泥沙所淤,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井粗;只是深不见底隐隐腾出热气寒气来。直到一场风过,那“口”才闭了。一切平复如常,好像这里从来就不曾发生过惊心裂魄的事儿。过了许多日子,乡民仍未从恐怖中解脱出来。他们说那地口一定通着海,你想不是海的肚量怎能装下那多水?这当间就有那大户人家出银钱雇工匠,树一碑,上书“海眼”二字,字为魏笔,先生所书,恰合了地杰人灵的夸赞。
  这里土地平坦。乡民筑泽取土造屋时在村前留下坑凹。圆为塘方为汪,一样的放鱼养藕植苇种蒲栽树,造就一派好风水。现在,阿根的爷就站在泽上唤阿福。阿福是阿根的弟弟,九岁,憨头憨脑的招人爱;阿福的光头上留片毛脖后留片毛,把毛扎成小辫子活像一根猪尾巴。阿福不应。阿根的爷想狗饿了奔家管他呢!可是天黑了仍没见阿福的影儿,阿根的爷这才慌了。一边匆促地跑着唤着挨家找寻,一边差小辈们四处打探行踪。当一切徒劳之后,他们来到水汪边。阿根的爷的脸蜡黄,他希望在这里仍找不到他的孙子阿福,阿福一定去他外婆家骑那条牛犊似的黑狗去了!
  打捞的人在茂密的荷叶下找到了阿福的尸体。他的肚子鼓胀,脖子耷拉着咽气了。阿根的爷坐在汪边哭嚎:怎不叫我去的呢?阿福还小,孩子不该死的!怎不叫我去的呢?天啦!
  阿福的死似乎验证了“天生怪异、大难临头”的风传。人们在海眼的周围跪下,黑压压的,各自跟前守着香,那烟就袅袅升起,在半空里浮一团紫云。阿根的爷并不理会这个。在他活着的时候他并不祈求什么福分了,那太遥远太渺茫,他只想着打救他的孙子阿福出“水牢”!
  儿子求先生选好日子,那程式就开始了:一只二尺长的纸船、刷了桐油、船头系了线绳放到水里。阿根的爷怀抱一只白公鸡,公鸡腿上绑着重物。阿根的爷凄凉的呼唤:“孙子,爷爷救你来了!白公子换你去了!”喊着流着泪把公鸡扔到深水处。那公鸡惊叫着只在水面上扑打几下就沉了。这时阿根的爷转了调门,急切地呐喊:
  “孙儿——上船了!”
  “上来了!”众人应和。
  阿根的爹轻缓地拉动线绳,那船就荡呀荡地朝岸边漂。这时如果那船突然沉下去一些,哪怕是一点点,大家就会一片声的欢呼:阿福上来了!阿福上了船了!
  可是纸船没变化。阿根的爹就哭了。阿根的爷红了眼,吼一声:“还不换地方!?”阿根的爹紧忙绕到汪对面。阿根的爷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哭嚎道:“天老爷,我家祖辈行善,你开恩呐!”复跳起,又喊:“孙子——上船了!阿福啊——上船了!”时间一长,纸船湿了,水浸到船沿上。人们便摧:“上来了上来了看把船压的!”阿根的爹平稳而迅速地把船拉到眼前,平平地托起,阿根的伯父上前抬着、在一路哭声里,走到阿福的坟地然后把船烧化掉。
  阿根的爷给阿根说:阿福的阴魂归了位,我该走了。
  
  【龙盆】
  
  旱了涝、涝了又旱。海眼四周香火不绝。可是龙王连滴眼泪都不掉。男人们敞头、赤脚、光着脊梁在龙王庙外,太阳火炭似的烤着,把人脱去一层皮。龙王起驾,笙鼓齐鸣。爆竹声声、锣鼓阵阵,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汗味屁味以及烧焦烤糊了的什么味。汉子们把龙王抬出来,人群人堆里闪开一条路。
  长长的队伍行进在尘土飞扬的村路上。龙王爷眯缝着眼,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龙王爷拧着眉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神灵主宰着灵魂。神而又灵或者神而不灵,全是他自己的意思。当一切法事演绎完毕晴朗朗的天空仍不见一丝儿云雨的时候的时候,成千上万双鹰眼狼眼贪馋地射向天空,直到夜幕降临时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蹒跚着离去。
  “让我去把海眼挖开吧!”这时,阿根的爷这么说。这消息把人吓一跳。只一夜间阿根的爷成了妖精成了神圣成了大逆不道之徒成了比码子(土匪)还要残忍十倍百倍的凶物。
  阿根的爷穿好老衣,扛着一把铁锨走出门。阿根的爷一副拼命的架势,谁也拦不住。他的身后尾随着乡亲们。阿根的爷挺着胸脯子,大有易水壮士的气度,老人们就给阿根的爹说:准备后事吧!
www.4155.vip ,  阿根的爷跪倒在石碑前,朗朗祷告道:“龙王爷龙王爷,今天我要得罪你了,得罪你我死,行吗?”说毕,挥锨就挖。一锨一锨的干土向上抛着,阿根的爷的身影就从地面消失了。阿根的爹跪在坑沿上提土。挖到一丈深铁锨碰到了石板,阿根的爷全身弯成一张弓吃力地掀。石板滑落,露出一方石槽,槽内别无他物只有一只盆。那盆是瓦盆。盆体上交错地盘着两条龙,奇怪那龙皆为龙头鱼身,又有阴阳文字钟馗捉鬼孔子倡学的图案雕饰其间,还有一个孩童活灵活现地爬在盆沿上,哪吒一般,赤脚于汹汹波涛间。阿根的爷伸手去摸,不料那盆冷若积冰寒透肌骨,由不得一阵颤栗。坑内奇冷。
  阿根的爷双手合十于胸前,低低祷告道:“龙王爷龙王爷,今借你宝物一使,福佑我们一次,当杀当剐我应承,你就行个好吧!”说了就抱着那盆朝上爬。
  龙盆一出世,徒然间风雨大作。远远围观的人纷纷逃散。阿根的爹抱住父亲哆嗦。
  阿根的爷推开他,把龙盆顶在头上,跪着向龙王庙膝行。他的目光直视前方,眼睛一眨也不眨,雨水顺着睫毛淌下来流到嘴里脖子里,他的神情是肃穆的,敬畏中透着虔诚,反叛中含着献身,然而他的眼睛里又分明燃着火焰与惶恐,滚动着大滴大滴的雨水和泪水。阿根的爹紧随其后,咧着嘴,听不清他说些什么,风太大,雨水猛烈地击打着他们,射到赤裸的背上头上以及头上顶着的瓦盆里……
  当龙盆放到龙王爷的审案上,雨就住了,而且天也蓝了,还有一朵云,白的,幽幽地飘散。太阳也出来了,只是收了毒辣,一时间仙境儿似的,天下祥光普照。
  人们骚动了。人们说雨水下得不多不少正好。人们说阿根的爷不是人,是神。
  阿根的爷躺在床上发烧说胡话。乡亲们围在外屋听先生讲那盆,都不走。先生说:这盆叫鱼化龙盆,是大清乾隆爷洗三天用的,此盆有二,一在紫禁城内坐金銮殿,另一只走失民间体察民情……乾隆爷由鱼化成了真龙天子,才德才兼备天下太平……
  阿根的爹爬上屋脊、手里挥着木勺,勺心向北,一举一落地呼唤:“爹爹——回来了!”
  听见招魂,那帮听古今的人忙齐齐儿地扯着嗓门应着:“回来了!”
  “爹爹——,回来了!”
  “回!来!了——!”
  风不大,嗖嗖地刮。天空一片灰白。杨树肥大的叶片哗哗地拍打着发出凄凉的声响。内屋,先生松开了把脉的手,立起身来深深地给阿根的爷鞠了一躬。阿根的爷闭了眼睛。
  查县志上写:阿根的爷死后三载,此方年年好收成……
  后来阿根的妈也走了,先生说她是玉女转世,伺候龙王爷去了。阿根的爹便执意剃了光头披了袈裟在龙王庙里守龙盆。
  
  日子过得像场梦。阿根在梦里长大了。因是和尚的儿子,他很少同人戏笑,所以他尽管想念爷爷以及想看爷爷为之丧命得来的龙盆,也绝少去庙里。直到抗日战争打响,小鬼子的刺刀戳到了脊梁骨,他才大梦初醒。
  一九四五年的中秋节,人们要为护佑风调雨顺的龙盆焚香时才发觉龙盆不见了。龙盆失踪了。乡民像被掏去了五脏,心里空荡荡地重又陷入旱涝不保的忧虑中。
  “是小日本把龙盆偷走的!”人们说。
  “不,是维持会那帮婊子养的!”
  “错了,是码子抢去的!码子趁新四军东撤夜间砸庙门,阿根的爹忙将龙盆坐到竹篮里放井下;码子逼他交出来,他不肯,码子给他压杠子,腿骨压断了仍不肯,码子就一枪崩了他。匪徒在井上发现那条绳那个筐那个盆,抱走了!”
  唯先生不信,他说:“龙盆既是龙的东西,谁能得到它?谁也独吞不了!难道你们忘了那场雨了?”
  “可是,龙盆哪里去了呢?”
  先生吟道:“龙盆恰似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土遁了!”
  先生知天命,言之有理,说得大家都信。从此这儿的出土倍受重视,尤其是陶器,瓦缸瓦罐瓦壶只要是瓦的,都疑是龙盆的变化,各自捧回家去,祖先牌位前放了,供起来,只不灵验:天该旱仍旱,该淹仍淹。直到光阴过去十几年,这儿的十万移民去了新疆,阿根也哭别了故土去了西京长安,他们仍惦着这事儿。
  现在,阿根老了。他常给儿子说起龙盆,他说龙盆的失踪太异奇了,这要怪他,是他没接好。如果在他有生之年能够发现并且得到它,他一准献出去。不为奖状奖金,只为龙盆见天日四季风调雨顺!
  儿子就责备他老糊涂了,竟搞迷信,警告他这是很危险的不是闹着玩儿的!
  阿根听了,只把右手按左胸上、冷笑。
  近来阿根益发癫狂了,逢人必讲天雷海眼龙盆的故事,而且急着要回家去挖寻……
  我一直没弄明白他打的什么哑谜,笑的又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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