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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鼓手李全www.4155.vip

浏览次数:117 时间:2019-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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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进入腊月,鼓手李全就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我们这儿兴闹社火。一进入腊月,咚锵锵的锣鼓声就不时从每个村子里传出来,那是为一年一度的元宵佳节在排练节目。一过正月初十,每个村子里的社火队就开始走街串巷出来表演,大秧歌,划旱船,踩高跷,有的村子还能整出几架“背阁”——就是几个身穿戏服的小孩被拴在一个特制的木头架子上,一般都展现某些戏曲人物,比如白蛇和许仙,梁山伯与祝英台等,下面有一个壮年男子背着,随着锣鼓点一走一摇,上面的孩子们也随着摇来晃去的,煞是好看。
  当然,最热闹的还是锣鼓队。每年的这个时候,每个村子都在暗暗地较劲儿,从鼓的大小,锣鼓队的阵容乃至敲出的家伙点(锣鼓点)的齐整,都成为以后能炫耀多时的话题。
  李全就是我们村子里最棒的鼓手。
  李全黑黑瘦瘦的,耳朵稍有点背,不知道是不是敲鼓时间长了给震聋的。平时寡言少语,只知道在田地里死受。但一拿起鼓锤,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那鼓锤在他手里上下翻飞,于是一串串慷慨激昂的鼓点就从他手下飞溅出来。他在敲鼓前有一个习惯动作,就是先要用鼓锤在大鼓的边沿“梆梆”的敲上几下,这好比是部队的冲锋号,那些敲锣的,打镲的,敲小鼓的一听他敲边鼓的声音,马上就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然后,李全的大鼓一响,其他家伙就跟着响起来,咚锵锵咚锵锵,震天动地,热闹非凡。那些扭秧歌的,踩高跷的也随着鼓点扭动起来。
  后来乡政府专门举办了一年一度的元宵节文艺展演活动,当然,李全就成为我们村里社火队不可或缺的主要成员,我们村里的节目多次在比赛中获得好名次,人们都说那是因为我们村里的锣鼓队厉害,鼓手李全自然也功不可没。
  李全在三里五村都有名气,除了因为他的鼓敲得好,还因为他因敲鼓娶到了一个漂亮的老婆。
  李全老婆名叫桂花,据说桂花是在李全带着社火队去她们村里闹社火时相中他的。李全人长得一般,家里弟兄多,家境艰难,桂花的父母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没想到十八岁的桂花竟然在正月十五的那天夜里偷偷跑到了李全的家里。
  李全的父母一看到从天而降的漂亮儿媳,又喜又愁。陷入爱河里的桂花丝毫不介意李全家的拮据和窘迫。李全父母给他们收拾出一间稍微干净的屋子,李全在家院里放了一挂鞭炮,当天夜里两个人就“成亲”了。
  桂花父母一看女儿生米煮成了熟饭,也只有默许了两个人的婚事,几个月后为桂花补了一份嫁妆送到了李全家,李全和桂花的关系才算明朗化了。凭空捡了一个倒贴嫁妆的天仙似的儿媳,李全的父母在村里炫耀了好长时间。
  桂花喜欢李全,主要就是李全的那一手好家伙点。桂花不仅容貌秀丽,身材苗条,还会扭秧歌,李全的鼓声一响,她就随着鼓点袅袅婷婷地扭动起来,好像仙女跳舞。每年村里闹社火,李全在锣鼓队的最前面,他的面前是一面牛皮大鼓,他高举双手,奋力敲着,任凭汗水浸湿衣背;桂花走在秧歌队的最前面,她那美丽的舞姿赢得了所有观众的喝彩,尤其是村里的那些年轻后生,眼珠子都快要蹦出来贴到桂花身上了。
  这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现在的李全和桂花,早已经有了一男一女,两个人也早已升级当上了爷爷奶奶。
  年岁大了,可是两个人闹社火的热情丝毫未减。每年的社火表演李全两口子都要参加,村里人都跟李全开玩笑说他好像是杨宗保,桂花好比穆桂英,两个人是夫妻齐上阵。
  可今年已经正月初六了,村里还没有动静。以前一到腊月,村里的干部就找上门来,先递给李全一根好烟,然后和他商讨如何排练节目的相关事宜。腊月里,李全在大街上见过村长好几次,村长只是跟他打个招呼,丝毫没有提起排练节目的事情,李全也不好意思过问。现在年也过了,亲戚也串完了,正是该排练节目的时候,却没有人吱一声。
  看到李全为此事寝食难安,桂花对他说:“要不,你去问问村长,看今年咋安排?”
  “算了,省得村里那些闲汉闲婆说我好事爱出风头……”李全说道。
  “看你魂不守舍的,好像离了那个鼓就活不下去的样子。”桂花瞅了李全一眼。
  “活倒是能活下去,就是每年这个时候不让我敲鼓,这个年就没滋没味了……”
  “你呀,就是那爱嘚瑟的命!村里人说你好出风头,你也不避避嫌!”桂花数落道。
  “避什么嫌?我又不偷不抢,敲个鼓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李全有点不服气。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抬牙劲’(拌嘴)了,去旺财家打麻将了,你闲着没事,在家做饭吧!”
  桂花说完就出门了。
  “你这个老娘们想得倒美!你去当麻将让我做饭!我也不在家,去镇上转转!”
  李全把门一锁,也走出了家门。
  李全在镇上闲逛着,突然,他听到了一阵熟悉的锣鼓声,李全精神一振,闻声赶了过去。
  原来是一个超市准备开业,请了一个锣鼓队来助兴。李全看着那个鼓手,脸上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一曲敲罢,李全对身边人说:
  “敲的啥呀!乱七八糟的!”
  可巧那个鼓手听到了李全的话,不服气地走了过来:
  “你这人咋说话呢?什么乱七八糟?敲家伙能不乱七八糟吗?你会你去敲一套家伙点试试!”
  李全二话没说,走上前拿起了鼓锤,对那群人说:“我领大家伙敲一套‘白羊局’(鼓点名称)。”
  李全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环视了一下身边人,微微点头示意,双手拿起鼓锤在大鼓边沿“梆梆”敲了几下,然后举起鼓锤,在鼓面上重重击了几下:咚,咚,咚……旁边的人也跟着他开始敲起来。只见李全的双手上下翻飞,一连串慷慨激昂的鼓点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那些敲锣的,打镲的,精神大振,一边敲打身体一边随着鼓点有节奏地晃动,不多时,这套“白羊局”在李全的一声重击之下完美收场,旁边的行人忍不住大声喝彩,还有几个人鼓起掌来。
  超市老板早已闻声走了出来,他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李全:“老师傅,辛苦了!拿着买包烟吧!”
  李全没接那个红包,他放下鼓锤,擦擦头上浸出的汗水,匆匆离开了。
  回到家,天色已经发暗。桂花一看他进门,顿时数落起来:“让你做饭,你去哪儿逛了?”
  李全掩饰不住笑容:“呵呵,好久没这么痛快了……”
  桂花看看他浸湿的衣服,疑惑地问:“你去敲鼓了?在哪儿?”
  “镇上,今天我可是出大风头了……”
  “你呀,真是个老小孩,都孩儿他爷了,能不能别疯了?”
  停了一会儿,桂花说:
  “今天我当牌时听村长的儿媳妇说今年闹社火不用家伙队了,跳广场舞,用大音响伴奏!”
  这消息无异于一声闷雷,重重地击在了李全的头上:“啥?不用家伙队?没有锣鼓那叫闹社火吗?现在的人真能胡闹!”
  “你管人家怎么闹呢!没你的事了,你正好在家歇着,给我做饭,我去打麻将……”
  “你想得到美!”李全狠狠地说了一句。
  “咋了?你又不会打麻将,我给你做了几十年饭了,让你伺候我几天,有啥委屈的?”
  “不做!”
  李全啪地把门一摔,走出了家门,连饭也不想吃了。
  一弯冷月挂在天边,村子里一片静寂。李全回想起以往这个时候,在村子中央的那个小广场上,灯火通明,他带领着锣鼓队奋力敲着一套又一套家伙点,桂花虽然早已不领队了,依然跟在秧歌队伍后面美美地扭着。围观的村民欢声笑语,热闹非凡,这才是过年的样子!
  突然,一阵抑扬顿挫的锣鼓声隐隐约约传了过来,李全快步向村子中央的那个小广场跑去。可是,小广场上一个人也没有,刚才的那锣鼓声是他的幻觉。
  脸上一阵湿润,李全用手一抹,自己竟然流泪了。值得吗?他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真的就像老婆桂花说的那样是个老小孩。
  “回家!吃饭!”
  李全转身向家里走去,他一边走一边用手指在空中做出敲鼓的动作,嘴里念叨着那套锣鼓点:
  “咚锵锵,咚锵锵,咚锵,咚锵,咚锵锵……”
  突然,李全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想又是桂花催他回家吃饭了。他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却是村长的声音传了出来:
  “李全啊,你在哪儿啊,我在你家呢!你快回来,咱市里准备举行一次威风锣鼓比赛,乡里把咱村报上了,你快回来咱合计一下……”
  “好,好!我马上到家!”
  李全的心都好像乐开了花。
  李全加快了步伐,他嘴里的那套鼓点变得格外欢快:咚锵锵,咚锵锵,咚锵,咚锵,咚锵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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