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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长情诀

浏览次数:159 时间:2019-10-06

得知他葬身火海那日,苏襄不见他已有三年光景。
  三年的时间,她性子愈发沉稳,举止言行皆当的起陈国第一才女这一称号。但当听见街头巷尾对“殷国世子殷和惨死寝殿”议论纷纷时,她心头早已掀起一番风浪。一旁的杨姑姑见她垂下发白的脸,便伸出手去理理她凌乱的发丝,开口说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瞒你了。”
  苏襄听到这话,下意识抬头,抿了抿唇问:“姑姑是何意?”
  “襄儿应该也有所察觉,当初的事怎会发生得如此凑巧,殷和所为皆是为护你周全。”
  她神色有片刻的愣怔,所以他当日早料到今日的结局,所以才同她说那些话,还设法演了场戏给她看。
  “就算殷国气数已尽,他身为殷国世子,也不能就此弃下国家,殷和离开前曾嘱托我莫要将他的计划告知你。”
  “其实若不是殷国那奸相孙善临死前还留了一手,殷和没必要把性命搭进去,他还是有胜算的,派人纵火的恐正是孙善身边的亲信。”杨姑姑叹息着说。
  苏襄觉着双眼酸涩,她这双眼从未见过殷和的模样,自小失明让她只能在脑海里想象。她与殷和相识于白岐山脚下的镇子,他是姑姑琴馆的常客,同姑姑还是旧识。姑姑十一年前捡了她回来,将她送至归湖山人门下养着,定期来看她。直至苏襄满十八岁,杨姑姑才把她接到身边来。
  苏襄自此便在姑姑的琴馆练琴。这些年归湖山人教了她许多,她在这方面确有极高的天分,即便只靠一双耳朵也能辨出音准,加之日复一日的苦练,她琴技日渐增长,一首《长情诀》尤动人心弦。她却不爱演奏这首曲子。
  殷和总是下午来听曲,一个人倚在窗口默无声息地看着青山。
  她起初未发现殷和就在对面听着,神思尚还能能合在一块,直至有一天,一直寡言的殷和开口冲她说话了,他道:“苏姑娘可否为殷某弹一曲《长情诀》?”
  温和的语调让她失了神,她回复他:“你是,殷和。”
  “是。”
  “姑姑经常提起你。”
  “我父亲乃是杨姑姑旧交。”仍是淡淡的回应。
  苏襄像是想到了什么,也就是说,这半个月来,他都在看着她练曲。她觉着脸有些发烫,低声说:“我以为你在姑姑那里。”她多数时候都独自在这间里屋,未想过这屋里还多出个人来。
  “此事确是殷某唐突了,未与姑娘正式打招呼,实在抱歉。若有打搅到苏姑娘,殷某先行一步了。”殷和的语气含着歉意,苏襄反倒有些愧疚,她唤住他,说:“殷公子不是想听《长情诀》吗”
  一片短暂的安静,苏襄指尖微微颤抖,她听见他说“若苏姑娘不介怀……”
  她摇摇头,凝神拨动琴弦。
  一曲终了,苏襄屏息等待着他的评价,殷和缓步走到她身旁,她本以为他会说些赞美的客套话,他却只是叹息:“苏姑娘也知塞外战士悲,关内亲人愁。”之后再无言。
  什么是情动?苏襄觉着自己心中的那潭水起了波澜,为他那一句不同常人的理解。惯常人皆注重于曲子本身,知晓曲子背后的故事即以为能领会乐曲,《长情诀》为无名琴师所作,这位琴师可了不得,花三十年时间走遍七国,将纷纷战火中的所见所感谱成曲,这长情的“情”字远非肤浅的男女私情。外人见苏襄才不过一盲女,见识仅束于一座山,便断定她不会有那般的悲悯境界。
  “七岁之前,我一直在诸国流浪,记忆模糊了不少,但在军中的经历仍是十分的清晰”苏襄突然就想告诉殷和这些事,“我当时饿得紧了,爬进了姜国的粮草箱,当然,我并不知那是行军的装备,等到醒来时,已经到了关外,那时的眼睛看得见,偷偷跑出去,恰逢姜国楚国开战,若不是一老者护着我,我早已丧命于剑弩之下,可惜我未来的及道谢,他已咽了气,外边厮杀声震天,我倚在老者的后边,不敢抬头去看。”
  “苏姑娘曾遭逢过战乱,故有此领会。”殷和坐了下来,苏襄在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他的形象,应该也是个翩翩君子,她想。
  “若是我能看见你该多好。”她说出这句话时连自己都吃了一惊,顿时责怪自己不够懂礼数。
  “殷某不过平常相貌,算不上出众。”
  再寻常的相貌,配上这不凡的气度也总归是有些味道的,她只当他自谦,不与反驳,越加欢喜能与这样的人交谈。
  当夜杨姑姑初次谈起了殷和的身世,说他是殷国没落富贵子弟,曾参军。苏襄知道王室分支大抵是愈变愈穷潦,难怪殷和语气中隐隐流露出伤怀之情。
  苏襄开始将殷和引为知己。他渐渐发觉苏襄性格中亦有偏向男儿那一面,,相处起来不会过分拘束,而苏襄则喜欢他温和的性子,两人此后常常饮茶论乐,殷和善谈箜篌,对其它乐器也有涉猎。
  日子一过便是半年,冬日里,苏襄患了伤寒,杨姑姑虽请了大夫,她的病却只见加重。殷和清晨便来了,他来时,苏襄能感觉到他自外捎来的寒意,就有些心疼,头脑有些晕乎的她伸出手摸索着,握住了殷和冰冷的手掌,那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探询他掌心的纹路,他明显有些吃惊,不过当她想要松开手时,殷和反手握紧她的手,低沉的声音随之在她耳旁响起:“我有话要同你说。”
  “什么?”她迷茫地问。
  “你愿不愿意,来我身边?”
  这会儿苏襄真的是傻了,听着殷和的意思,他思慕于她?
  “我不知你为何意。”她的大脑嗡嗡直响,与殷和相处的时间也有那么长了,她心里存着对他的情意,却不欲说出来,因为她不敢确定殷和的心思,如今他先她一步,直白地袒露,倒让她一时接受不了,她思虑再三,也不知如何回应。
  殷和轻笑着化解这点尴尬,他将手轻轻放在她的额头上,说:“你现在还在病中,我就不趁人之危了。我见你服药多日都不见好转,就把我的法子带过来了,试试这偏方,可能有用。”
  杨姑姑端着药走入房间,殷和起身说了句“我来吧。”苏襄僵直了身体,杨姑姑小心翼翼地扶起她,殷和才开始喂她喝药。
  药汁入口,那味道是极苦的,她忍住反胃的冲动,艰难地将它咽下去,俗话说“良药苦口利于病”。殷和看着她微微皱起眉头,知晓个中滋味,就说:“下次可要放点糖了。”听着殷和的话,苏襄没来由地觉得感动。
  “襄儿若犯困就先睡下,我与殷和就先出去了。”杨姑姑替她掖了掖被角,她点点头,带着愉悦躺下。
  姑姑和殷和脚步声渐远,临到门口,苏襄似是听到杨姑姑问了句“你当真对襄儿动了情?”只是睡意渐袭来,她无暇听到殷和是如何回答的。
  殷和的药方还是有作用的,她咳嗽的次数减少,精神头也好多了。再过几日飞雪纷至,她想开窗,即便看不见漫天的白,也能感受到些许冬意,杨姑姑当然说什么都不允的,苏襄还未康复,她这双眼睛就是因当年的高烧,全然看不见世间好景。
  杨姑姑对那时的情形心有余悸,她当苏襄如同亲生孩儿般,因为这孩子命运多舛,她还特意每年都去庙里替她祈福。
  “殷和他今日怎不来?”苏襄察觉不到殷和在身旁,疑惑地问。
  杨姑姑笑着道:“襄儿莫不是也想他了?”
  她立即红了脸,低头不语。
  “你还未给他个答复,”杨姑姑饮了口茶,继续说,“他同我提了这事。”
  “姑姑,我不知是否该答应他。”苏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若他能一心待我,自然没话说,但倘若他同天下负心汉并无区别,我不能辱没自己的气节。”
  “殷和为人专情,你再不信他,也总归得听我一言。”杨姑姑知晓苏襄那份顾忌,她向来思虑严谨,不像其他的冲动儿女,一坠情网什么都顾不上。
  “襄儿可知,他很早就见过你了。”
  苏襄正纠结着前一句,姑姑下一句话就来了。
  “在姜楚沥川一战中。”
  苏襄恍然回忆起当时却有这么一个大哥哥,救他一命的老者闭眼后,她恐慌地向近旁的营帐奔去,她顾不上满身的血污,当时姜国处下风,阵地尸横遍野,将士呐喊声随着马匹的嘶鸣在她身后悲壮地响着,一心想着冲锋杀敌的将士根本未注意到这个矮小的身影。
  幸好她逃出了修罗场,她身上到处是擦伤,走到附近破败的村落便累昏在地了。
  醒来时,苏襄发觉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间里,华衣少年正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凝神瞧着她,她细细打量他的行装,珠缨宝饰,随身配着的宝剑剑鞘雕刻精美,她猜自己被一富家公子给救了。
  “多谢救命之恩。”她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
  “你醒了便好,这是给你的。”他把钱袋递给她。
  苏襄推开了他的手,对少年此举生出厌恶之心来,她流亡两年,见到穷人家个个艰难度日,战乱则更是将他们推入水深火热中,她虽只有九岁,却深懂其艰辛,而那些贵族子弟仍旧想着逍遥一把,置民生疾苦于不顾,所以她便对那富家少年无好感。
  少年略微不悦,但还是把钱袋放在桌上,他留下一句“好好活下去”便走了。
  苏襄得知殷和正是那富家少年,心里滋味纷杂,过了十多年两人都能重逢,实在是缘分。
  大门被人轻轻推开,殷和来了。
  “我折了几枝梅,杨姑姑这里可有瓷瓶盛着。”他手里的梅枝清清冷冷的,苏襄隐约能闻见暗香,她偏过头,嘴角泛起笑意。
  “为何一开始不告诉我?”
  “因为阿襄不喜朱门酒肉,而我曾经又是那纨绔子弟。”他话锋一转,“不过如今的殷和,阿襄应是不讨厌的话。”
  “我……”苏襄似乎感觉到他的灼灼目光,局促不安地垂眉。
  “看来阿襄对我却是无意,就当殷某开了个玩笑罢了。”殷和神色中藏了些许颓丧。
  “殷和”苏襄沉不住气了,她唤他的名字,说,“你可不许骗我。”
  殷和背影一僵,继而欣喜地转过身来试探地反问:“阿襄是接受我的心意了?”
  她面色潮红,缓缓点头,殷和快步上前,将她搂入怀中,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熏香味,苏襄沉溺在这样安心的气味中觉得很舒适,然后她听见殷和在她耳边轻声说:“吾情所长,可至天荒。”温热的呼吸洒在她鬓角,苏襄心底的甜蜜铺天盖地涌上来。
  杨姑姑在一旁也面露喜色,襄儿这丫头认清了自己的心,一切都好办。
  从前他待她便温柔,袒露心扉后更是耐心周全。
  殷和想要尽快迎娶苏襄,杨姑姑自然也是应允。婚期定在来年开春。
  初春之景最是盎然,苏襄心里有了期待,两人都不重形式,打算尽量简办。
  闲暇时间,殷和会带苏襄出镇散心,当然必须得天气好。他为她披上风衣,牵住她的手往前走,她信他给她许下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之诺,在城外始发芽的梨树下,他拥着她倚靠着树干坐下,有时她觉得困了沉沉睡去,殷和便吻吻她的发鬓,眺望着天边。
  一世安好的日子总会到头,殷和开始变得忧虑,苏襄问他有何心事,他总是温柔搪塞过去。她生性敏感,不会就此作罢,郁结在心,苏襄竟又病倒了。
  殷和整日一言不发陪在她身边。她同他说话,他回应的语气日益淡漠,虽仍细心照料她,苏襄的心却有些寒了;他,厌倦了她?
  病中的人更易胡思乱想,苏襄本是那种不易生怒的女子,如今却常常忍不住针对殷和。殷和解释不过,干脆就沉默不言,大概也是生她的气了,一连几日没再同她交谈。
  那日苏襄醒来,听见琴声入耳,她疑惑起身,寻声而去,在隔壁厢房门前止步。里头传来了殷和和陌生女子的交谈声。
  她听力极佳,那女子的声音温婉,这样说:“殷公子觉得卿言此曲如何?”
  卿言,她是知道的,柳州名妓。苏襄觉着凉意冒了上来,她扶着窗沿才不至倒下。
  “卿姑娘倒是弹出了殷某心声。”殷和说。
  “卿言无用,未能替公子分愁,殷国那边可是催的紧?”
  殷和先是重重叹了口气,然后笑着说道:“孙善已亡,我不必再滞留异地了。”
  “公……世子不日定当成为殷国新君。”卿言突然改了称呼,苏襄再也忍不下去,直接推门入室。
  死一般的安静,苏襄对着两人的方向颤声问:“你,当真是殷国世子。”
  “是。”果断不犹豫的回答。
  “那你同她又是什么关系?”苏襄咬着唇,挤出这句话。
  “我与世子已有七年交情了。”卿言会了殷和的意,开口解释:“他曾许诺,登基那日,定当册我为后妃。”
  好一个册为后妃,那她在他心里又是什么,仅是避难的消遣?还是根本未看重过?苏襄惨白着一张脸,她深吸了口气,再次问:“你对我可有真心?都是谎言吗?”
  “是又如何,殷某人还是觉着抱歉,竟戏耍了盲姑娘的真心”戏谑意味十足的话自殷和口中而出,恶毒而冷酷。
  苏襄太阳穴跳动着,一下子晕了过去。杨姑姑赶来时,殷和抱着苏襄向院外走去,冷淡的表情,却有眼泪滑落。
  他知道,他们之间,缘尽于此。
  苏襄果然再不愿见殷和,殷和临离开时,她托姑姑赠他自己写的《断情诀》,从此再无瓜葛。
  苏襄不会知晓殷和用箜篌在当日夜里弹奏《长情诀》,更不知晓他独自一人坐在屋顶默默流泪。
  殷国早已是一具空壳,他回去,不过是成为那群蝼蚁之辈可笑的妄想,孙善已死,他的余党亲信不会善罢甘休,他此去凶多吉少,万不能拖累苏襄。
  “他叫我告诉你,若有来生,还来听你弹一曲《长情诀》”杨姑姑说。
  苏襄红了眼眶,却没落泪,她平静地问姑姑:“姑姑可还有他的衣物?”
  杨姑姑点点头,说:“襄儿是想要做成衣冠冢,我明日派人将衣物送过来罢。”
  她抬头,眉间竟是盈盈笑意:“好。”
  杨姑姑担忧地看着她,她摇摇头说:“姑姑,襄儿不会做傻事。”
  翌日,在城外,苏襄静静立于一旁,见长工挖好坑,缓步上前,她怀中是殷和的衣物,放久了虽有霉味,但那股熏香还在,她小心翼翼把衣物放进冢内,起身那一刻,潸然泪下。
  他怎地这样为她着想,到最后,她连他的躯体都留不住,他说:“吾情所长,可至天荒。”他今生最大的谎言还是为她而说。
  她就立在那里,一袭白衣,无声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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