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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流年·疼】布洛芬(征文•小说)

浏览次数:56 时间:2020-02-11


  桃花岭举办“桃花节”的前三天,我回到了县里。本来想过几天清明时节再回来,可是新上任的县长陶天风三番五次给我打电话,“命令”我“务必”回乡,说有“要事”要谈,有“专车”接送,而且“此事事关全县人民福祉”,“父母官”下旨,而且还是关系铁铁的“老同学”,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连夜把第二天要上交的深度采访完稿,交给主编处理,我简单收拾一下行李,吃了几口早饭,陶县长派去接我的专车就候在门外了。看见我出来,车旁站着的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小伙子,急忙给我拉开后座的车门,我进去坐好,他轻轻关上车门。然后,他坐在了副驾驶位置上。第一次受此礼遇,我有些不自在,说:“小伙子辛苦,司机师傅辛苦!”司机笑笑发动汽车启程,小伙子则回过头来,冲我笑笑,说,“为领导服务,不辛苦!”又补充说,“我姓李,高老师您就叫我小李吧。”我说,“我本来可以坐火车回去,小李你们大可不必如此周折。”小李说,“那可不行,您是省城名记,又是我们老板的同学,来接您理所应当。”我一怔,“你们老板?”小李脸色一红,马上改口说,“就是我们陶县长。”我哈哈大笑,我明白了,现在官场也是商场,一般说来,县委书记是大老板,县长是二老板,他这么称呼,看来也是习惯了。
  小李很安静,不问不答,好像生怕多说一个字,说了错话似的。我由于通宵鏖战,也觉得疲惫,正好稍作休息。一路我恹恹欲睡,其实也没有真正睡着,就那样迷迷糊糊的,满脑子翻江倒海,一会儿这,一会儿那,像过电影。一是昨晚写的深度采访非常刺激,那是一周前我奉命潜入我省一家著名面粉厂暗访,掌握的一手素材。开始我还不以为然,随着我的暗访深入,食品加工业的黑幕不断涌现,让我这见惯世事的记者也完全被震撼到了。每天几百吨的滑石粉,一袋一袋的增白粉,掺进面粉里,赤裸裸牟取暴利的卑劣手段呈现在我面前,让我感到难于呼吸,我感到了害怕。稿子交给主编,一般来说,主编过目后,直接签发就可发排。作为本省最有影响力的喉舌周刊,发布这样的深度报道肯定会一石激起千层浪,引起各界强烈的反响,对此,主编和我都有预料,但同时又有一种天降大任、捍卫正义的成就感和责任感。二是本次回乡算是衣锦还乡了。我在省城工作二十年,家乡父母官的坐骑亲自到省城来接,这是第一次。陶天风是我高中时候的同学,在一个宿舍里睡过上下铺,关系不错。高考后各奔东西,我考入本省师大中文系新闻专业,毕业后到省报周刊实习并留了下来;他读的是一所理工科大学,毕业后回县一中任教,后来考上公务员进了县发改委任副职,几经辗转,从局里到乡镇,又从乡镇杀回县里,做了六年的分管旅游的副县长,年前换届,刚刚选举为塔山县人民政府县长。春节回家,我们几个要好的同学悄悄聚了一下,我表示祝贺,他端着酒杯满面春风,告诉我要有个“大动作”,到时候要我帮忙云云,我当时以为是客套话,没有在意。现在看来,果然“新官上任三把火”,只是不知道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嗨,管他呢,只要“事关全县人民福祉”,我自然会不遗余力,伸手相助。我试探小李,小李也含糊其辞,只是回答要我回去商量“桃花节”事宜。“桃花节”能有什么事宜?我一不是明星可以助阵,二不是官员可以撑门面。去他的,索性不想,眯眼休息,反正想也没用。
  塔山县是红色革命老区,国家级贫困县。想当年,这里是抗日和抗击国民党的重要革命圣地和战场遗址。这些年,县里在“红色”上大做文章,不仅建设了“红嫂纪念堂”“塔山战争革命纪念馆”,还大力发展“红色旅游”,把老八路、老红嫂一一挖掘出来,包装的包装,推典型的推典型,还投资近亿元建设了大型“红色影视基地”,拍了几部主旋律电影,吸引了几批天南海北的游客。但是“红色旅游”资源政治性太强,以革命教育为主,对普通民众的休闲养生吸引力明显不足,持续力更是不够,所以风头一过,游客逐年减少,回头客更少。我这个同学陶天风,别看学的是理科,可是思想活络,眼界开阔,他做分管县长的时候,进一步提出了“红色塔山,最美乡村”的口号,就是以“红色资源”为基础,进一步拓展“红色”的范围,大力发展乡村“桃树”种植,在每年三四月份隆重举办“桃花节”。据说宣传语就很浪漫,是全国征集来的,叫什么“桃花红了来塔山,桃花岭上桃花运”。他每年还从省城拉来几十个模特,在桃花岭举办“桃花仙子”大赛,开展“中国好桃花”明星海选会,“桃花姐姐相亲大会”等等。虽然创意俗套,但是据说效果还不错,这几年游客量明显比前几年要有增加。
  但是,国家贫困县的帽子也不是轻松就可以摘下来的。一个县靠旅游业,很难彻底脱贫致富。旅游业季节性太强,而且游客到来,多是当天来当天走,用餐也多在农家乐,乡民们有一些收入不假,县里财政增幅不大,县里的经济状况就没有大的改善,靠财政发工资的公务员、机关职员和教师们,工资薪水还是很低,不仅低,还常常出现青黄不接的情况。我弟弟在桃花岭镇中学教书,每年我春节回家,他常常牢骚不断。这次年前说是工资欠了四个月的,打了白条,每月其实也还不到两千元。我听了也只能叹息,我知道,在省城中学的同类教师,工资要比他们高出来三倍之多了。弟弟也是有十五年教龄的中级教师了,起早贪黑,工作很是卖力,五年前晋升职称时,到处找门路发论文弄证书,好不容易晋了职称,但到现在还没有聘上,工资也就没有提升。这难免会有怨气。他教的是语文学科,晨读晚习,每天早出晚归,工资还不到两千元,的确是有些撤全国人民后腿。他苦笑着说,他班上退学的学生下学第一个月去县城饭店打工,工资就达一千六,第三个月就长到了二千四。到南方去打工的更高,这真叫他无颜面对父老乡亲,也无颜面对老婆孩子。这我知道,不说别的,仅就三四月桃花盛开季节,桃农们忙不过来,雇人给桃花授粉,一天的零工就高达一百二十多元。所以,桃花盛开那些日子,学校里几乎开不起课来——学生们要回家帮大人去桃园干活,老师们也要偷偷请假、逃课去打零工,不止老师,校长也是人,也会去干。我听了这话,真有些哭笑不得。把这话给我同学陶天风说了,陶天风眨巴眨巴眼镜后面的小眼睛,狡黠地笑笑,嘿嘿,天下母猪一般黑,你猜我这县长拿多少钱工资?我说你有灰色收入么!陶天风也不恼,说,我的大记者哟,这几年我们县是省里的群众路线教育典型县,党风廉政建设全国是前几名的,你说的灰色收入从哪里来哟!看看他两皮鞋泥巴加一身皱巴巴的西服,这话我也信了。我知道,陶县长的夫人在县棉纺厂上班,听说厂子也面临破产了,估计他家也好不到哪里去。
  塔山县不仅是红色革命老区,还是沂州市饮用水水源地。塔山县是山区县,全县高低起伏,山岭众多,土地资源贫瘠。县东侧有一个人工湖,是全省最大的水库,蓄水达几十万亩。整个沂州市几千万人口的饮用水就靠它输送,所以,市委市府有红头文件,禁止塔山县发展重工企业,以免造成湖水污染。难哟,陶天风向我抱怨,不能发展重工业,大型企业进不来,利税就没有保障,本地资源又贫乏,你说,让我们吃啥?让我拿啥给全县的职工发工资?
  我听了也无话可说,只好陪他“吱儿”干掉又一杯白酒。
  我家在要开“桃花节”的桃花岭镇,村子属于镇政府驻地村。父母本来有几亩薄地,前些年种了桃树,辛辛苦苦一年下来,本也可以有几万元收入。但是去年桃花岭发展旅游业,几亩地被桃花岭景区征去了,每亩三万元,一共给了十四万元。赶上村庄搬迁,进新社区,住进了楼房,花了十六万,家里搭进去二万元。父母哪有积蓄,这钱由我来搭。我搭进去白搭,这套房现在是父母的,但父母给弟弟写了生前遗嘱,遗嘱上写着父母百年之后,这套房归弟弟和弟媳所有。弟弟和弟媳在镇中学里有两间家属院,属于公租房,他们没有自己的房子。因为我考上大学在省城工作,后来分家时父母和我商议,说家里的房子最好归弟弟所有。考虑到家里的实际情况,我和妻子都没有反对。妻子是省城人,在大学教书,还算懂礼知非,家里给她房子,她也不会回来居住,她宽宏大量,在这个小事上不做计较。我做哥哥的,更不会计较。
  汽车一路高速,三个小时不到,已经到了塔山县高速出口。我从迷迷糊糊中醒来,知道快到家乡了,心里竟也有了一些小小的激动。摁下窗玻璃,一股冷风,夹杂一股桃花的香气扑鼻而来,让我清醒了不少。高速出口两侧是高高大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巨幅标语——
  “发展红绿金三色旅游,打造江北最美乡村。”
  “桃花红了来塔山,桃花岭上桃运开。”
  “实施三四五六战略,争创生态文明县区。”
  我不禁笑了,想,我这同学陶天风新官上任,就造出来什么“红绿金”,什么“四五六”,还要打造“江北最美”,看来还真是不能小瞧他。因为记者职业身份,这样的标语我见得多了,每一个市每一个县,每到一处,都会有这样的宏伟蓝图的标语,而且,我还知道,换了一届班子就会又制造一套新的宣传语,也真是难为了这些父母官。
  我有些迫不及待想知道什么是“事关全县人民福祉”的事情了,只是因为这几日劳碌奔波,加上昨夜没有休息好,喉咙冒火,有些隐隐作痛。喝了一大杯水,也没觉得减轻。
  
  二
  车进县城,沿着滨河大道缓缓奔驰。滨河大道是这几年城市规划刚修建的,锃亮的水泥路,足足有四车道宽;沿河两侧,垂柳临河而立,都是移栽过来的大树。阳春三月,枝条柔软,远看已经是一片鹅黄。蓝蓝的天空下,河水清冽,河心隐隐约约一片白色的物体漂浮着,似乎还在蠕动。
  我问:那河里白色的东西是什么?
  小李自豪地回答:当然是天鹅啦。
  天鹅?我摇下车玻璃,睁大了眼睛仔细看,果然是一群白色的水鸟,在瓦河里优哉游哉地嬉戏。我心情大好。在省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雾霾天气得有三百多天,护城河里更是看不到一鱼一虾,更别说什么天鹅、白鹭了。
  我说,没想到家乡的生态还是这么好!
  小李回答说,这几年县里发展思路有所转变,生态逐渐好转,天鹅飞来了许多。我们县今年正在争创全国生态文明县呢,过几天就要来验收,按照陶县长的意思,那是势在必得。
  我说,好。好。保住这青山绿水,比发展什么都好。
  小李却叹口气,说,好是好,可是没有重型大企业纳税,光这生态好有啥用?既不当吃也不当喝,工资都拖欠了四个月了。
  哦?还拖欠着?我说。这的确也是个难题。
  李主任三十多岁了,对象还不让结婚,就是因为没钱买房买车。叫我看,我宁可天天呼吸雾霾,也要工资顺顺当当发下来才好。司机师傅突然插话道。
  我说,像小李主任这样的人才,又是县长身边的青年干部,就是没房没车,姑娘也有一大群追着吧?
  小李笑了笑,说,高老师您是前辈,不知道现在姑娘的追求。现在的姑娘,讲的就是实惠。她们才不看你有才没才呢。像我这样农村出身的青年,没根基,没底货,想在城里买个房也难。
  我说,小李也是农村考出来的?
  司机说,李主任年轻有为,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呢。只可惜回来工作,算是走错了一步路。但小李主任是个孝子,为了照顾父母才回家乡工作的。
  我说,小李父母年纪还不大吧?
  小李主任幽幽地说,年纪倒不大,只是身体都不好。父亲得了胃癌,年前刚做了手术,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母亲常年操劳过度,腰椎盘突出厉害,整日里浑身疼痛,也干不了重活。
  我轻叹一口气,没想到看上去意气风发、年轻干练的小伙子也有如此负重的家庭。我只好安慰他,还要向前看,都会好起来的。
  小李苦笑笑,说,嗯,高老师说得对,也只能这样想了。
  说着话,车子来到了市中心一座雄伟的建筑前。十几层的大楼,占地面积足有两个足球场大,高高耸立着。两侧柱石上老远看见挂着几个牌子,有的白底红字,有的白底黑字,斗大的字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猜这可能就是春节时弟弟说的新建的县委县政府办公大楼了。
  车子到了跟前,正要进去,小李突然喊了一声:掉头!快走!
  说时迟,那时快,司机毕竟是老司机,应急能力很强。只见他骂一声“妈的!”接着抡起胳膊,方向盘猛打,不管路上是不是白实线,一个急转,车子掉过头来,脚下一踩油门,向来时的路奔回去。
  我没有防备,身子在后座上差点摇晃下来,等车子直行才又把屁股挪上去,我双手抱住前座小李的靠背,让自己稳定下来。我惊了一身冷汗,说,咋了?咋了?出啥事了?
  小李并不回答,而是说,高老师您回头看看。
  我回头向后一看,只见十几个举着条幅、抡着胳膊的人撒脚朝小车追来。一边追,他们还一边咋呼着什么。
  我明白了。上访的!
  小李已经拨通了一个电话,向电话那头的人询问我们去哪里。那头的人说了一个地方,又交代了几句,小李迅速挂了电话。对司机说,老张,去塔山森林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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